一粒坚强的果树

老福特萌新(姑且算吧)果树,除了吃粮啥也不会

<旅者孤独之际——> 长篇 *2

*以后都是这种周更频率,字数尽量保持八千以上

*本来说雷总第三章出场,结果还是让他这章就出来了(๑>ڡ<)☆

*老福特对于萌新来说简直是噩梦

*我求求它这次一定要加载得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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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整理:1

长篇 <旅者孤独之际——>*1

*萌新发文,愿把第一篇献给雷安

*全架空,奇幻校园末日pa三合一

*剧情流,非爽文,进展巨慢

*设定安哥目前十六岁,雷总十五

*雷总我估计三章左右初现身

刚刚发的链接好像有问题我直接上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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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旅程将从这里开始。一个不知何为黑暗的世界,阴影不能抵达的终端。

*

橙色的小鸟跳到少年的鼻子上,停住了。

少年睁开眼,一如既往地灌满了阳光。

树枝在几个小时的合拢后,已经逐渐分开了,这样好不容易能暗一会的环境又重新填满了光线,那只小鸟也得以飞进来。

长长的根须离开了少年未关上的小窗,蜜糖一样的光在他还模糊的视线中和小鸟构成了一副和煦的背景板。

羽毛搔得他很痒,小鸟看了睡眼朦胧的他一眼,跳到了他的头顶,薅毛。

她很有耐心地在他头上四处拨弄,像挑剔的妇人在挑选丝绸,最后选定了一撮还没长太长的褐发,衔着一拽。

"嘶——"少年条件反射地就用手去摸头顶,鸟儿很轻巧地扑棱着翅膀躲开了,然后落在了一边的柜子上。

"蜜柑,很疼啊。。"

名叫安迷修的少年从铺了被褥和薄毯的床上坐起来,那张床——说来应该叫它窝。是从这个树洞屋子里凿出来的一个等身长的小坑,这样树干的水汽就会多多少少让窝里的人清凉些。

被称为蜜柑的小鸟没有理会他一点责备意思都没有的埋怨,把喙埋到胸前稀薄的金色羽毛中梳理。

安迷修看着它无动于衷的表现,习以为常地笑了笑。

少年有一双并不多见的绿色眼睛,他周围的人都说,这是树母的馈赠。因为那双眼睛,和那些硕大的叶片一样青翠。这样温柔的绿色在他笑起来的时候更加显眼。

"蜜柑,过来过来。"

他伸出手,往枕头芯里抓了一把碎谷,招呼着那边探头探脑的小鸟。

鸟儿不加犹豫地飞到了他手心上,细细地啄食那把风干的谷物。

少年一只手静置着任它取食,另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移了过来。

小鸟还在安心地填肚子,突然被一只使坏的手覆住,一下子压乱了她刚刚才梳理好的羽毛。

安迷修噗嗤噗嗤地笑着打开了手掌,蜜柑怒火中烧地扑过来在他额头上来了一下,痛得他哎哟喊冤。

等他终于安静下来,小鸟才又飞到他手里去啄剩余的谷物。

安迷修用两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蜜柑硬乎乎的翅膀,说:"蜜柑,你昨天去哪了?"

蜜柑头也没抬,吃得津津有味。

"哦,我知道了。树顶。"

蜜柑像是赞同一般抖了抖脖子上薄薄的绒羽。

安迷修搔搔它的小脑袋,眼睛很亮:"你觉得,上面和以前一样美?"

小鸟做了一样的动作。

他想起了那时的景色,手上搔弄的动作不自觉也用力了些,惹得蜜柑叽叽喳喳地抗议起来。

"哎?对不起,我走神了。"

察觉到情况后安迷修有点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他的脸还没完全长成熟,三分英气,七分稚气,拍起来皮肤会轻轻地弹一下。

少年站起身,跨出余温未绝的小窝。桌子上被母亲放了一份早上刚采集来的露水,大大的水珠中浮着他变形的脸。

他放开了蜜柑,上前去猛吸了一大口清甜的晨露,然后双手环在一起拥抱了身前的空气。

他从小被教导他享用的一切都来源于树母,所以无论做什么都必须怀着虔诚之心。

他们国家的人生存在一颗根须穿越了万里之境的参天巨树上,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长这么高这么大的,这个世界什么珍奇异兽,奇花异草都不为怪,但这棵树真是令人啧啧称奇,生活在树上的人把它当做神明供奉着,美名其曰树母。人们在这颗树上搭建屋子,打猎,采集,播种蘑菇,养殖蜜蜂。每到众鸟齐鸣之时,树母的树枝和根须就会向内合拢,紧紧裹住那些小树洞,暂时性地阻隔从来不会黯淡的日光,人们就趁着这昏暗的几个小时歇息,过后又是辛勤的一天。

树母参天,那天又是哪里。

天是这里的每一个生命都向往的地方。

天幕是一片深邃的水域,从地上望去,白色的浪深蓝的水,完全看不穿那一捧波涛汹涌的浪花后面到底是什么,深不见底,阳光穿过水域源源不断地照射到树母和其他国家的土地上,从不缺席,但却永远照不亮谜一般的海底。每天都会有各种灵雀在水幕外,朝圣一般地巡回飞行,有时候巨浪会卷进一两只离得太近的禽鸟,然后就再也不见它们回来。

安迷修听他的邻居们说,那之后是永恒之境,是时间屈服之地。

据说树母的枝丫曾经伸展到了彼端,循着那树梢就能攀上神话,为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几千年来族人们和世界各地前来的旅人都在寻找着树顶那条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枝头,几千年来毫无收获。

安迷修一家住在接近树顶的一截新枝上,小时候蜜柑把他引出了屋子,那是他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爬树,他跟着蜜柑向上爬了很久,最后亲眼见到了那传奇的水幕。

他攀上了一根笔挺地延向天边的细枝,一蹭一蹭地向顶端挪动,蜜柑在他身边扑着翅膀,左右盘旋。

眼前是翻涌着水花的天幕,水翻滚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安迷修的耳朵里,听起来就像爸爸煮药时咕咕响的大锅。

露水一样清甜的味道已经飘了过来,带着一点隐隐约约的药香。

他伸手,但还是够不到,于是他又往上了点,再一点。

蜜柑停在了他肩头,安静地看着他又是刮痕又是汗水的侧脸。

还差一点就够到了,但是已经没办法往上了。

他的四肢都有些酸胀,做动作时肌肉都像是涂了一层棉花糖。

这时一声寒箫似的的鹰鸣箭矢一般冲破了层层树枝,刺进他耳朵里,安迷修一阵头晕目眩,双手紧紧地抱住细枝。

树叶被这声洪亮刺耳的叫声震掉了不少,蜜柑离开了刚刚歇脚的温暖肩头,蹒跚地跳到了一旁。

紧接着一个成年男性的声音大喊道:"安迷修你个混小子!"

安迷修闻声,受惊地撇过头,他父亲乘着振翅的巨鹰远远地疾飞过来。

"爸爸。。。"

他见状,欲要往下爬,那水幕却好像感知到了一样,猛地飞起一条蟒蛇一般的白浪,一下子吞掉了他。

"安迷修!!"

一片灼眼的深蓝。

他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

是什么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他被锁在一个巨大的泡泡里,在汪汪大海的深渊中不断下沉。

他醒来的时候,被妈妈含泪打了响亮的一巴掌,他抱住了泣不成声的她,他的父亲在旁边摸出了一条尘封了十几年的烟卷。

他被告知他之后从水幕中落下,父亲没能接住他,他一直在下落,直到隐匿在交叠的树叶投下的阴影间,失去踪迹。

后来村民在树底发现了他,他们都很不解,他不可能滚到了这个地方还毫发无损。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他安详地熟睡着,身上除了爬树时留下的污渍和擦伤,再无其他。

橙色的小鸟安然蜷在他身侧,小孩子单薄的身影在被树荫分割的光照下显得更加稚嫩。

人们都说这是树母的祝福,安迷修他有树叶一样的眼睛,所以树母眷顾他。

每天他的母亲都会在他起床时揽住他的肩膀,亲吻他的眼睛,要爱它们,她说。

安迷修眨了眨眼,有碎光在他的眼睛里破裂,所剩不多的晨露已经被蜜柑汲尽。

他翻开藤条编成的帘子,"咕咕"的滚水声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爸爸已经出门了,妈妈守在锅旁,紫罗兰色的桌布被她的手肘挤得一堆皱褶,她枕在手臂上安静地小憩,细碎而光鲜的阳光缝在她盘起的棕色发髻上,一些翘出的白丝被照得金黄。

锅咕咕地响,蒸汽温柔地扑在她头顶,沾湿了她的头发。

安迷修踮着脚轻轻走回了房间,蜜柑在他肩头不安分地拍打着翅膀,他用手背轻轻地蹭她顺滑的脊背,取出小窝里的毯子又轻轻踱回了小厅。

他把毯子轻柔地铺在了母亲的身上,毯子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安迷修刚想抬脚,大煮锅就不满意一样发出了汽笛一样的蒸汽声,仿佛是军官在吹哨。

他的妈妈一瞬间像一名敬业的士兵一样从桌子上弹起来,刚刚才覆上去的毯子一下滑落在地,安迷修急忙上前把它抱在怀里,免得沾了灰。

女人好像刚刚在梦里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役,惊魂未定地抹了抹额头,随即就看到都比她高了一点的儿子手忙脚乱地环着被子的滑稽模样,愣了愣,然后开怀地大笑。

她对上儿子无奈的视线,笑着把毯子随意摊在桌上,轻快地与他道了早安,然后仰起头,在他迷人的眼睛上印下一个大大的早安吻,满意地缩回脖子欣赏自家儿子春风般的笑容,转身去锅边盛了满满一碗透明的汤水。

"你爸爸已经去采药了,还得等他的收入才能买到好的食材,先将就着一下哈。"

她把碗滑到安迷修面前,蜜柑飞到碗沿上啄了一口,沮丧地退到了一边。

安迷修三下五除二饮尽了蜂蜜水,肚子还是空空的,但是已经不怎么饿了。

他抹了把嘴角,放下碗,妈妈已经在打着哈欠浇花,花最近越浇越蔫,也不知道生了什么病。

墙壁上挂着一个简单的木钟,滴滴答答地运作着,小木棍刻成的钟摆像老师的戒尺一样挥来挥去。

还很早,安迷修想。

父亲一般早出晚归,最近学堂也反常地因为太多毒虫子而暂时关门驱虫,这时候他就无所事事了。

"安迷修,你去给花除下虫,我得煮点水做蚊香。"

妈妈仰着脖子发号施令,手上放下水壶后边挠着一个个红肿的小包一边小声咕哝着抱怨最近愈发猖狂的蚊子。

"小心点啊,最近虫子很毒,被咬了就得花一番功夫处理了。"

"嗯。"

阳台上种的花是向日葵,安迷修小时候就经常趴在阳台上,看看她们到底会不会因为光暗了就垂下头,不过她们一直都坚定地高昂着脑袋,面朝热烈的阳光,花瓣凋谢又绽放,已经这样来来去去了十几载。

看着她们蔫乎乎没精神,花瓣一瓣瓣都耷拉下来的样子,安迷修心疼地叹了长长一口气。

蜜柑飞到他的手边,兴致勃勃地观察着他拨弄花朵叶片的样子。半晌,她眼神一亮,飞扑到他手指上啄掉了一条刚被拨出来的青虫。

安迷修只看到一道橙色的影子像飓风一样嗖地冲过去,刮走了那只小虫,随后就看到蜜柑立在一旁,不知为何他就是能从她炯炯有神的黑眼睛里读出"无辜"这俩大字。

小鸟讨好般跳过来用喙推了一下他的手背,引得他玩心大起,使坏地捏住了鸟儿的嘴尖,蜜柑呆滞了一瞬,马上喉咙里发出一阵不满的叫嚣,急忙甩头把喙拔了出来,瞪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安迷修,扑过去在他额头上狠狠地啄了好几下。

"啊别这样,是我错了哈哈哈。。。"

安迷修边笑边抹额头,被尖尖的锥子嘴敲好几下还是很不好受的啊。

之后又被赶来巡查的妈妈以玩忽职守为罪名敲得脑袋嗡嗡响。

时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转,但阳光依旧明媚,严丝合缝地不让天幕溜进一点黑暗。

所以向日葵们到底为什么垂下了头呢。

安迷修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他专心地去除了花盆里的所有害虫,这项艰难的工作才完成了一半,蜜柑的肚子就已经鼓得像个小圆球,不如说本来这只鸟就是个圆滚滚的小球,不过她依旧秉承着自己优雅的个性,每一步都像走红毯一般,昂首挺胸,活像一尊迷你广场石像。

安迷修从来没见过第二只蜜柑这样的鸟。

乍一看是只很普通的小橙鸟,头顶有黑色的羽冠,胸前有丝线般的金丝羽毛,但思来想去又着实没有见过这样的鸟,只见过长这样的珠宝吊坠,女孩子们这么说。她们还说过,模样倒是和她装模作样的二货性格很贴合。

有灵气的动物在这里不算少见,二货性格却能让她独树一帜。

这只小鸟,如果要问有什么优点,大概就是这么多年,每天都在树枝散开时跃进安迷修的房间里扰他清梦,让他每天醒就来要面对叽叽喳喳的鸟鸣,在她自认为优美动人的歌喉中开始新的一天。

安迷修没有过怨言,他就是打哈哈。

如果要说个所以然的话,他大概会这么说吧:"蜜柑是位优雅的小姐啊,心地善良,很可爱哎。"

小时候,他的父亲听完会训他,就算是灵兽,也不会拥有人的心理,兽类是需要驯服的。

怎么会有这么蠢蛋的孩子,信任是这么容易就施于别人的吗,更何况她还是一只不通人情的鸟。

安迷修不反驳,只柔软地笑,笑得他爸爸恶狠狠地把他拎起来揉得那个笑脸皱巴巴的,然后看着他变本加厉地笑出一排白牙。

他不知道,他儿子清楚得很。每天树枝开始四散的时辰,爸爸都会点燃枝头的一片香草,在云朵一样的香气里摸出一支短笛,吹奏一首曲子,召来那只羽翼似箭的鹰隼,亲密地揉他脖颈上的领翊,然后乘上他厚实的后背,启程去树顶采药。在归来时,父亲常常由于疲惫在巨鹰的背上晒着烈日睡着了,脸上一片汗津津的紫红斑痕,随着鸟儿振翅的颠簸上上下下,但他安稳得就像扎根了无数年的白杨,鼾声平和地起伏。有时候下雨了,那只鸟用爪子衔着他,就算这样他也可以吊在空中沉入梦境,好像铺天盖地的大雨都只是梦中倾下的一杯甜酒。

这样的画面被安迷修的母亲用来打趣,乐此不疲,她的眼里全是弥漫着香草味的柔软云烟。

父亲往往会掏出短笛,小孩一般不满地指手画脚,然后在妈妈突然的一个拥抱中愣住,随即回身和妈妈笑着抱成一团。

安迷修小时候,他们招呼他过去,将他挤在最暖和的中间,用四只手臂紧紧搂住他,搂得他都快找不到自己在哪儿。现在他长得挺高的了,他就自己走上前,把父母日益变得像小孩子的身躯环在还不太够长的胳膊里。

说起那只短笛。。"安迷修——"

"你那缺心眼老爸把笛子落屋里了——。"

传来响亮的一声呼唤,简直就像兵营里年轻气盛的少尉下命令,蜜柑一下跳回安迷修肩上,立正放乖。

安迷修温柔地拍拍她的羽毛,他走到小厅的另一侧,母亲清理锅碗瓢盆的声音都和刀刃相撞一样——她心情因为这出变得不太好。

他心下叹口气,上前轻轻抚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的,妈妈,我上去带给他。"

母亲的神情从愤懑中剥离出些许担忧,她把洗碗布按在一旁,把放在柜子上的笛子递给安迷修,却在儿子伸手接过的时候拽住了一端。

安迷修对上他母亲锐利而警醒的目光,没等她开口,他抢先一步:"我知道的,我不会再去碰海水了。"

"你向树母发誓。"

安迷修单膝跪地,手指在额头碰一下,在地上画了一圈。

"安迷修,第一百二十七次,以我骑士之名为荣誉换取信任,树母的慈悲在上,发誓不会去碰天幕之水。"

说罢,抬头一笑。

母亲捧住他的脸,乱甩:"我的小骑士,现在我允许你去把那个蠢蛋救回来了。"

然后松手,伸到迫于威严乖乖在儿子肩上站军姿的小鸟胸口弹了一下,弹得蜜柑差点栽倒。

"还有你,别乱飞啊。"

安迷修感觉心窝温温的。

"笨蛋骑士,别傻笑了,有事干了就快去。"

"。。。啊?——好。"

安迷修拿了笛子和香草就跑了出去,蜜柑扑腾扑腾地跟在他身后。她的母亲听着小小树屋外传来的笛声,去做安迷修尚未做完的工作。

她截断残枝败叶的动作就像挥剑,利索干净。向日葵们脱去枯萎的叶子,显得精神了些。但平日里高昂的头还是垂着,病恹恹的。她们以前开放的时候就和她儿子的笑一样灿烂,她想。

"每天都有除虫照料,是光不够了么。。不可能啊。。。"

窗外的阳光没有褪去的迹象,亘古不变。

"爸爸。"

安迷修轻轻唤了一声,没有注意到甚至巨鹰振翅的声音都没有吵醒他。而那个因为最近收入不好而四处奔波的男人,此刻尽显疲态,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截树干上,脚边的暖炉里燃着驱虫油脂浇成的酪块,另一侧的树枝上支着箩筐,烧着一堆香草,浓厚的烟气熏了安迷修一脸香味。

安迷修扯扯鹰的羽毛,示意他安静地降落,那只鹰歪了歪头,明显不领这人情,他载着安迷修猛地扑过去,直接整个罩在了男人身上。

量是睡得再沉这下都该醒了,于是男人一抬头就看到自己儿子一脸窘迫地愣住的表情,而自己的老朋友嫌弃地仰着头颅,只留给自己一个长长的鹰嘴剪影 。

"啊。"他挑起一根眉毛,挠挠头。哈欠打得一个接一个。

"终于等来你小子啦。"

安迷修叹气,巨鹰附和般哀嚎了一声。

"干什么干什么,啊?怎么了,我这不烧了香草给你们指路么。"

他伸手敲了敲巨鹰钩子一样的喙,巨鹰伸高脑袋不让他碰。

"你干啥,我刚想夸你鼻子灵哩。"

鸟类要是生气的时候会炸毛,那这只鹰现在大概看起来会圆得跟放大版的蜜柑一样吧。安迷修腹诽。

"爸,你这样会让妈担心的。"

他爸爸很幼稚地撅了撅嘴,敷衍地摆了摆手。

"我是认真的。"

安迷修平静道。

"而且他也会。"他说着,抚摸巨鹰扎手的羽毛,歪过身子,笑着对上那只正在生闷气的大鸟的侧脸。

"这么长时间听不到笛声,肯定会紧张吧。"

大鸟转了转脑袋,避开他的视线。

他父亲盯着自家儿子那双眼睛好一会,投降般夸张地叹了口气。

"行了,我知道了。"他接过笛子,用绑带系在裤管上,伸展伸展四肢。"今天确实因为这个耽搁了不少时间了,走吧,你今天跟我一道采药。"

——

巨鹰的翅膀像东方抖动的鲤鱼旗一样起伏,树荫间跃动的阳光把影子裁成一片一片的,让安迷修想起了家里那张紫色的方格桌布。随着巨鹰有力的振翅,树叶称颂的沙沙声愈来愈响。

"停下,就这里。"父亲皱着眉头拽了拽巨鹰,巨鹰顺从地停留在半空。

他从身后绑着的小布袋里摸出一把药粉,向树母简短地忏悔了一句,然后撒向脚下的枝干。

像碟子一样圆的厚树叶在接触到粉末的刹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了,纷纷变成露水一般透明的液体顺着枝干滴落。

一片片叶子消失后,逐渐露出了隐匿在其中的一个物体,嵌在树枝内,隐隐发光。

安迷修看着他难得认真的爸爸驱使巨鹰降落——他只有在工作时才会展现出难能可贵的可靠的一面——然后像猿猴一样灵巧地攀住树枝,三两下荡到了那个物体所在的枝头上。

安迷修抱着箩筐盘膝坐在鹰背上,用筐边顶着腮帮子,注视着他爸爸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骨刀开始娴熟地切割树皮。不出半晌,从里面抠挖出那个发光的物体,远远地丢到了安迷修抱着的箩筐里,期间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安迷修被突然掉进箩筐里的东西吓了一跳,捡起来一看,是一颗蓝色的球状植物,全部都被像蝴蝶翅膀上的磷粉一样的发光粉末覆盖。

他爸爸扶着树干悠悠解说道:"是琉璃珠,寄生在树枝上的植物。你把它包住,粉比植物本身值钱,别弄流失了。"

安迷修点点头,从箩筐底部抽出蓄好的牛皮纸,把它整个包了起来。

他爸爸把骨刃塞进靴筒里,被阳光浸出汗水的脸仰望着他儿子逆光的身影。

"你那只小跟屁虫呢?"

安迷修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你说蜜柑吗?她自己溜达去了。还有,爸,别这么叫她。"然后又滔滔不绝地重复"要尊重小姐们啊""女孩子们只青睐绅士"这种快在他爸爸耳朵上磨出茧子的话。

"得了,这一辈子只有你妈是值得我献殷勤的,随便她是蜜蜂还是蜂蜜,你先下来。"

安迷修咽下被打断的不满,顺从地从鹰背上落到枝头。

他刚站住,他爸爸就盯着脚下不断摇晃的树枝,一脸欠样地戏谑道:"小伙子,长胖了哈。"

"啊哈哈。。不会吧。。。。"

"你很心虚啊,让我猜猜。"

男人托着下巴,装作沉思的样子,眉毛从一边挑到另一边。

"前几天学堂的学妹也这么说了吧。没记错的话是叫艾比?"

安迷修的脸溯地红了一大片,支支吾吾地对付父亲一针见血的话语。

"怎。。怎么可能,她没说我胖,她就是说我。。我。。"

"长肉了。对吧?"

安迷修的脸看上去就像一锅煮沸了的番茄汤。

"嘿嘿,没想到这一下居然戳中了你的痛处,你老爸我还真是有两把刷子啊。"

"爸,戳别人痛处没什么可骄傲的。。。"何况这人还是你儿子。

安迷修真的不止一次觉得,跟父亲待在一起,有一种自己一瞬间老了几十岁的错觉。

阳光都显得有点沧桑啊。

"不开你玩笑了。"对上儿子质疑的眼神,他随意补上一句"真的,等你脸皮再长厚点",极其诚挚。然后朝背后挥挥手,巨鹰张开翅膀,飞上天空,一会儿就变成了远方的一个小点。

"这附近应该会有不少同种草药,咱们这阵子就把这一块翻一翻。"

安迷修答应一声,接过那袋用来融树叶的粉末,刚要动身,却被父亲拦住。

"拿着。"是那盏燃着驱虫油酪的手提炉。

"最近真的很反常,虫子特别多,而且。。"

他抬眼,望向静谧的树荫深处。

"你没发现,基本没有其他动物的踪迹了么。"

确实,这一路上,安静得有点过头了。巨鹰一飞走,安迷修才发现世界只剩下风,树和两人的声音了。

他们在一颗颗树间攀爬转移,其实安迷修也没做什么,父亲不让他用骨刀——其实是他妈妈这么交代的——他大部分时间只能在一旁干站着。

时间一久,原本温和的阳光似乎都变得焦热起来,安迷修觉得嗓子有点发干,他的父亲早已汗如雨下。

他拧开水袋,里面干干瘪瘪。

"爸,我去摘点果子,你小心啊,别受伤了。"

"去去去,我做这行多少年了少操点心。你可还是担心自己吧,别又从树上摔来。"

安迷修被说得语塞,讪讪地笑着拿了笛子和一点香草,看着父亲的背影片刻还是把驱虫灯留了下来。

"快去吹笛吧,我会烧香草的。"

他父亲摆摆手驱赶道。

安迷修乘着巨鹰飞了就一阵,降落到了一片潮湿的区域。这里的树枝布满青苔,显然是最近下了不少雨。

他从树枝上刮下一些,触感像附着了真菌一样,这种黏糊糊的感觉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但他也知道,这种地方最容易找到食物。

巨鹰飞走后没多久,他的袋子就已经满满当当地装了一打湿地果。他拉好口袋,刚要吹笛,脚腕上就传来一阵钝痛。

"嘶——"安迷修拉开裤腿去看,只见一只食草的铁甲虫正一遍一遍地用头顶的角来撞击他的脚腕,因为角的末端很尖,皮肤已经被划开了一小块。

他正感到奇怪,蹲下来想捡起那只甲虫,不料却看到脚下整个树干都爬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虫,食草,食肉,有毒的都有,而且不由分说都在往他这边涌来。

安迷修浑身一激灵,也不管什么甲虫了,三两步跳到另一截枝干上。见那些虫子像是锁定了目标一样朝着他调转了方向,他更加确信自己就是它们的攻击对象。

好险。。。

他心下刚出口气,那些小虫子就像是非要扫他兴一样,纷纷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不。。不会吧。。?

安迷修觉得有点眼花。他莫名想起妈妈说过,这叫出门撞大运。

巨鹰被远处传来的一阵急促又狂乱的笛声吓得在空中一抖,险些跌落。

他疾速飞了回去,虽然没看到香草的烟雾,但循着吵闹的嗡嗡声最后还是找到了小主人,只看见他在一截截树枝间上窜下跳,身后跟了一群黑乎乎的虫子,又吓得差点跌落。

他俯冲下去,用鹰爪钩住了安迷修的衣服,安迷修的袋子被他钩破,十几个果子砰砰咚咚地滚落到巨大的树干上,压死了不少虫子。

巨鹰扇着翅膀,裹起强大的风力吹得那些虫子各个东倒西歪,它们稍稍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妥协般下落回了树上。

安迷修呼呼地喘着气,脸上红彤彤的,巨鹰安慰他般低低叫了一声。

"嗯,我没事,这次真是多亏你了啊。。。"他扭着的眉毛终于放松下来,姑且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都放开了。巨鹰却在这时不安地鸣叫起来。

"怎么了?又有什么情况?"

鸟儿焦急地降落到树干上,俯下身示意安迷修爬到他背上。安迷修虽然疑惑,也还是迅速翻了上去。他刚抓稳,巨鹰就立刻飞离了枝干,一下冲到半空。

就在顷刻之间,一只像猫咪一样头上长了两个角的大型生物从一侧隐蔽的树叶间砰地跃了出来,伸长锋利的双爪去抓它,万幸巨鹰已经飞得够高,仅仅只是尾羽被抓掉了两根,在空中微微晃了一下就平衡了过来。

那只浅棕色的大型动物将羽毛狠狠踩在爪下,狠戾地朝空中的巨鹰啸叫,毛茸茸的尾巴狂躁地甩来甩去。

安迷修后知后觉地惊出了一身冷汗,胳膊上似乎起了不少鸡皮疙瘩。他认得这种生物,学堂上讲过,这是树冠中上部一种叫做鹿角虎的捕食动物,但一般来说只会觊觎小型动物如树兔,本性温顺悠闲,安迷修从未听说过它们会呈现刚刚那种状态,更何况它的攻击对象是一只强度与它不相上下的巨鹰。

这种生物不是居住在中上部么,为什么会突然跑到接近树顶的地方。。。

安迷修一惊,"糟了!"他着急地拍打巨鹰的背部,慌张道:"快回我父亲那里去!这种动物是被笛声引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他好像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天际线传过来。

好远呐。

他想。

我没力气去那么远的地方找他。

那个声音颤抖着,抽噎着,急切地鼓动着,从很远的地方冲过来。

它在凝聚,在变成一支箭矢。

好近呐。

太近了。他想。

——爸爸。

穿过去了。

"爸爸!!"

安迷修眼睛红红的,眉头紧蹙,双手毫无节奏地用力推着他的身体,好像擀面似的。

巨鹰拍打着翅膀在不远处来回盘旋,鸣叫不止。

"嗯,别叫了。"

这声有气无力的回答有力地割断了安迷修心里吊着的一条结,安迷修几乎是一下子如释重负地瘫下来,双眼唰唰地流泪。

他爸爸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我好着呢,哭什么。"谁知道那小子听了以后,变本加厉,眼泪掉得跟连珠炮似的。

"我。。。我差点以为。。。"

"我死了对吧。瞎操心,你爸命硬的跟北方冻原的石头一样。"

安迷修顿了顿,脸上浮现一抹笑容,拿手背擦了擦眼泪。

"爸你的命肯定比石头还硬。"

他爸爸做了一个很古怪的表情:"真是承蒙夸奖嘞。"

安迷修从未觉得过,这个留了怪异小胡子的小眼睛男人做起鬼脸会这么帅气,帅气到他又有点眼睛泛酸。

他把虚弱的父亲扶到巨鹰背上,男人大剌剌地搁那儿一躺,又想打盹。

"爸,我们今天就不去集市了吧,回家吧。"

刚阖上眼放缓呼吸的男人听到这句话眼睛忽然瞪的跟铜铃一样。

"那可不行,今天的药还没卖。食物也没买,不去的话,你跟你妈吃什么啊?喝西北风?"

安迷修颇有些忧心地看着他,半晌他温和却坚定地劝说道:"爸,你刚刚挂在树枝上昏迷不醒,我把你搬到树干上你都没一点反应,肯定是伤到哪里了。药筐子没丢啊,今天不卖,明天——"

"不行!"

他爸爸几乎是从鹰背上弹了起来,神情就像个被人拌嘴的小孩儿:"那药粉就得新摘的才卖得好,隔夜的就脱水了!而且我也没怎么样,就是突然冲出来一头鹿把我给撞飞出去了,头可能撞了下树,没伤着!"

安迷修无奈地看着他赌气的父亲,叹道:"这样吧,爸爸,我把你送回去,我去集市卖药。一会想吃什么?"

男人狐疑而惊奇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忽然说了一句连贯的话的婴儿。

"你——你可以么?那些摊主买主都是奸商邪客,你——"

"打住打住,不能平白无故骂别人啊。"

"我才不是平白无故,试问集市上混的哪个没一点小九九啊?"

安迷修眼神茫然地盯着他一刻,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爸,你都把自己咒进去了。"

他打断他爸爸气急败坏刚想反驳的话:"好啦,我心里清楚该怎么做,爸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安迷修找到他父亲的时候,时间似乎过了挺久的了。现在水幕的波澜开始翻涌,他抬头望了望波澜壮阔的天,已经有些鸟用翅膀划破阳光开始在水幕下巡回,鸣叫声此起彼伏。他爸爸用手肘捅了一下巨鹰的背,调侃道:"喂,为什么你的同胞都傻傻地沿着水幕飞啊,明明每天都会卷进去很多只鸟。"

出乎意料的,巨鹰没有回应他。

得不到理睬,他索性一闭眼睛,枕着自己儿子的腿睡觉。

等他睡着了,安迷修轻轻揉了揉巨鹰的羽毛,小声询问道:"你生他的气了?"

巨鹰也小声地发出了一个否定的气音。

"嗯,其实我也挺好奇的。能问一下吗?你们为什么要沿着水幕飞啊?"

巨鹰微微偏过头,安迷修看到了它眼里映着的,漩涡一样深邃的天,明明那么深沉,却如此鲜明,好像他整个人都会被这天给吸进去。

触及灵魂的深度。